第8版()
专栏:
大姐,您好!
戈扬
八、我看到了“李知凡太太”
又是一个星期五的早晨,我又从电话里听到那个宏亮而庄重的男同志的声音:“你是戈扬同志吗?我是邓颖超同志这里。后天上午九点半钟,邓大姐和陈溶同志会面,大姐说你也想来听听,是吗?”我连忙回答:“是啊,是啊,我是想去听听的啊!”
11月5日星期天,天气晴朗、清和、温暖。我甚至感到有点春意盎然。可是我因为摆弄照相机把时间耽误了。原是想要摄取两位老病友重逢的镜头的,谁知倒反而把这个宝贵的一刹那失去了。我怀着惋惜的心情走进大姐的客厅,看见一位年过花甲的女同志和她的女儿在客厅里坐着,我不好意思地说:“大姐,我来晚了。”大姐笑着说道:“你是来晚了。不过她们来了也还不到十分钟。”
陈溶同志是一位朴素而文静的女干部,就是大姐所说的当年那个15岁的病友小陈。她说,她的父亲陈滔当时也是一位地下党员。全国解放那年她才28岁。
这回是陈溶同志坐在我上次坐的座位上,我和陈溶的女儿以及赵炜同志坐在大姐对面的长沙发上。两位老病友畅谈往事,客厅里洋溢着大姐的爽朗的笑声。我听着,思索着,想象着,四十五年前的那位“李知凡太太”渐渐地活现在我的眼前……
那是1937年春天,一位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女战士患肺结核从陕北出来求医。她脱去了军装,换上了旗袍,化名为“李知凡太太”,孤身一人出现在北平街头。这位年轻的李知凡太太倘若被国民党特务识破,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!
“我过去在天津念书,在北平教书,早就考虑到这里有许多朋友,遇到熟人怎么办?”当年的“李知凡太太”说。
果然,这位“李知凡太太”第一次去协和医院看病,一上台阶,迎面就遇见她的一位同学。不过,“李知凡太太”虽然身患重病,却是机警沉着。她不动声色,轻轻地一闪就过去了。她的那位同学压根儿也没有注意到她,恐怕到今天还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呢!
看来,协和医院看病的人太多,免不了要遇见熟人。“李知凡太太”这样想着,照了一张片子,从那以后就不再到协和医院去了。
四十年前的结核病是一种不治之症,谁得了这种病,如同现在得了癌症一般,在精神上不啻是判了死刑。然而这位“李知凡太太”却和一般病人不一样。她心胸开阔,性格豪爽,富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,不会被病魔所压倒的。她终于打听到西单有一位叫做芦永春的西医大夫,能治结核病,医道很好,在羊肉胡同开了一所芦永春医院。她去芦永春医院看病,知道了这个医院还在风景优美、人烟稀少的西山附设一个疗养院,收费比较便宜。这样她就住进了西山平民疗养院。
“是呀!”当年的病友小陈说:“平民疗养院收费是比较便宜,住院费连伙食费在内,一天一元一角五分。每顿饭一菜一汤,吃不饱也饿不着,不过每天还有一碗牛奶。”
“我不吃牛奶,”当年的李知凡太太说,“我爱吃豆浆,他们那里没有豆浆。”
“平民疗养院设备很简陋,那么多的病人连个厕所都没有。”当年的小陈埋怨说,“每天早晨,附近的农民推着粪车来收大小便,能起床的病人都是自己去倒盆儿,大夫、护士也是如此。到了夏天,没有洗澡的地方,病人想洗个澡,也没有法儿。”
“我倒是找到了一个洗澡的地方。”当年的李知凡太太说:“你还记得吗?厨房旁边有块三角地,我用芦席拦起,就在那里洗澡。我天天上山,半山腰有个姓李的人家,我常去坐一会聊聊天。姓李的会做蜂蜜,我还带回蜂蜜给胡杏芬尝过。我经常去礼王坟。一直以为是李王坟,这回看到晚报上的一篇文章,才知道不是姓李的‘李’,是礼仪的‘礼’,是一个世袭的名称。”
“病友们都觉得李知凡太太可爱,和蔼可亲,关心别人。可又觉得她很神秘。”当年的小陈说:“大家都喜欢照相,要和她一块照相,她不肯照。向她要相片看,她一张也不拿出来,总是说放在城里没有带来。夏天那么热,她总爱在屋里听广播,听完回来给大家讲。爱听广播的,我记得还有两个男病人……”
“提起这事,还有两个故事呢!我先给你们讲讲这两个故事。”当年的李知凡太太说:“那两位男病人,一个叫做郝威,另一个大个儿叫做刘纳。八路军办事处在武汉的时候,每天都是人来人往。有一天,我出去开会,从楼上下来,伸头向客厅里望了望,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,正是西山疗养院的病友刘纳。他看见我感到很奇怪,李知凡太太怎么会在这里?我看见他也觉得很奇怪。原来他是东北流亡学生,是来找董老接组织关系的。后来他在重庆养病,听说在从延安撤退途中病逝。
“1938年10月武汉失守,八路军办事处由武汉迁到重庆,住在城里机房街七十号,房子被敌机炸毁,才搬到红岩去的。办事处在重庆办了一个党员训练班。在训练班里工作的徐克立同志有一次汇报,说到学员中有一个叫郝威的。郝威不也是西山平民疗养院的病友吗?他当时也是一位共产党员。我托徐克立给郝威捎信,就说有个李知凡太太向他问好,要去看看他。后来我们见了面,才拆穿了这个哑谜。”大姐在结束这两个故事时说,郝威的名字叫罗青,他英文很好,现在在《中国日报》工作。
原来在西山疗养院里三位最关心时局的病人都是共产党员。他们纹丝不露,不但病人们没有察觉,连他们自己彼此也没有察觉。尤其是郝威和刘纳两位同志,他们哪能想到,和他们一起听广播的这位“李知凡太太”,竟是一位爬雪山,过草地的红军女英雄。他们更哪能想到,这位“李知凡太太”就是周恩来同志的亲密战友邓颖超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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